得勝花園秘史——葡荷澳門之役


        澳門素有「蓮花寶地」之稱,戰爭、瘟疫和災禍很少降臨,所以才被人視為「福地」。現今我們很難相信,澳門曾經也捲入大規模戰爭當中,敵軍的船隻兵臨城下,更差一點便改寫澳門的歷史。大家偶爾行經寧靜的得勝花園,一座紀念碑屹立在中央,向後人講述這段鮮為人知的戰史。

        1622(明朝天啟二年)年初夏,荷蘭人數十艘戰艦兵臨濠江,誓要奪下由葡萄牙人管治的澳門。敵眾我寡的形勢下,葡萄牙人如何創造奇蹟,阻止敵人的進攻呢?本期《梳打》將重溫四百年前,葡萄牙人與荷蘭人之間觸目驚心的大戰!


怒海爭鋒

        大家或者會問,為甚麼荷蘭人要千里迢迢來到中國,然後對當時還是小漁村的澳門發動攻擊?的確,跟其他地方相比,澳門本土資源貧瘠,土地有限,是價值低微的港口。然而,當時中國正實行鎖國政策,西方國家被拒之門外,而他們唯一能得到中國貨品的地方也只有由葡萄牙管治的澳門,因為這座小城是中國唯一能進行對外的貿易港。

        在16-17世紀時,澳門是三大國際貿易行航線的中心。從中國出口的絲綢、瓷器和茶葉會被轉售至日本、東南亞、歐洲和美洲大陸,然而換取其他貨品來賺取利益。由於中國主要出口的貨品是絲綢,而換取的是世界各地搜括回來的白銀,所以這些航線有「海上絲銀之路」之稱。相傳,一趟由里斯本至澳門的航程可以賺取十萬兩白銀,但因為路程有不少關卡徵稅,所以真實的利潤只有十分之一,但這還是十分可觀的價錢!三大「絲銀之路」最初由葡萄牙和西班牙兩國所佔有,但隨著荷蘭和英格蘭等國家的崛起,她們開始對葡西兩國的利益產生威脅。

        葡萄牙人和荷蘭人之間在亞洲地區開始出現零星戰火,但引發全面戰爭的導火線還是澳門。1601年,一艘荷蘭商船登上澳門,希望能向中國政府打開貿易之門。然而,擁有壟斷貿易的葡萄牙人怎可以讓他們得逞,結果,他們殺了大多數荷蘭人,只留下一位船員作為活口。其後,這位船員回到荷蘭後把葡萄牙人的屠殺事件公開,讓荷蘭政府大為震驚,所以決定以武力開拓海外市場,「葡荷戰爭」正式在1602年爆發。

        在1604年和1607年,荷蘭人兩度率領艦隊來到澳門水域,但先後因颱風和交戰失利而撤退。其後,葡萄牙、西班牙和荷蘭簽署為期十二年的停戰協議,澳門才得以換來多年的平靜。不過,十二年的和平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,兩國十分清楚雙方正為新一輪的戰爭作準備。

        為了能奪取澳門,荷蘭人早已準備一支規劃龐大的艦隊,他們又對澳門的形勢進行情報收集,並打算與英國聯手,務必將澳門納入荷蘭殖民地版圖中。相反,澳門的作戰準備則顯得不太順利,他們曾試圖建立一些防禦工事用來抵禦敵人,但澳門是中國領土,在中國政府的反對下,葡萄牙人不被允許設立防禦工事。同時,澳門只有一支不足兩百人的守軍。火燒眉睫的居民只好向葡萄牙政府求援,結果他們只派出曾任澳門兵頭的卡爾瓦略來指揮戰事。

        所謂「強將手下無弱兵」,卡爾瓦略來到澳門後,馬上鼓舞士兵們備戰。為了能讓中國政府允許葡萄牙人設防,商人們出錢收買中國官員,使士兵們能在嘉思欄、燒灰爐、媽閣山和大炮台山建立小型炮台。商船們也紛紛駛回澳門,它們被改裝為戰船,負責在澳門水域上的巡邏工作。

        1622年,休戰協議結束後,荷蘭人馬上派出艦隊前往澳門,合共二十三艘戰艦,戰鬥隊伍共一千人,他們誓必攻取澳門。在主艦隊來到澳門前,幾艘荷蘭和英國戰艦對澳門進行炮轟,並試圖登陸。葡萄牙人沒有坐以待斃,立即組成隊伍防守,並派遣小船在港口巡邏以阻止敵軍夜襲。面對葡萄牙人迅速的防衛,艦隊意識到強行登陸只會造到無謂的傷亡,加上他們的任務是封鎖澳門,所以決定暫時駛離澳門。

小知識:荷蘭東印度公司

        荷蘭人對外發展貿易和殖民活動,主要是透過荷蘭東印度公司。荷蘭東印度公司最初只是一個貿易公司,後來與全國的貿易公司合併,在政府的授權下進行對亞洲貿易的公司。它不但是世界第一個股份有限公司,也是第一個能自組軍隊、發行貨幣和對其他國家簽約的公司。荷蘭人對貿易和經營的變通,使他們能迅速地崛起,威脅葡西兩國的利益。


澳門戰役

        1622年6月22日,荷蘭的主力艦隊出現在澳門海域前。面對敵人前所未有的威脅,葡萄牙人都大為緊張。婦女們紛紛走到大三巴教堂內,要求把錢財藏在教堂內,希望在上主的庇佑和大炮台的保護下,使她們沒有財物損失。荷蘭人來到澳門的第一天,他們只是遠遠地在船上對澳門進行偵察,然後便回到船隻上。

        經過一番商議後,荷蘭人在第二天(6月23日)派出三艘戰艦對嘉思欄炮台展開炮擊。當戰艦駛至炮台的射程時,雙方形成很明顯的對峙之勢。只是指揮下令開火,炮戰隨時一觸即發。這時,戰艦上的荷蘭士兵向葡萄牙士兵大叫,要求他們立即投降,否則會殺死城內所有男人,然後蹂躪他們的妻兒。不過士兵們沒有投降的動靜,於是雙方開始互相炮擊。

        事後,教士們形容炮彈有如閃電般在身邊擦過,也如暴雨一樣密集。一些炮彈甚至掠過炮台,擊出後面的房屋,幸好房子內的人早已疏散,並無做成傷亡。相較之下,荷蘭軍艦則被炮火擊中,即使攻擊次數比守軍多,然而炮火未能危及戰艦和船員,只有四至五名船員受傷。經過四小時的炮轟後,荷蘭戰艦開始撤退,雙方均未能為對方造成沉重打擊。

        晚上,海面上傳來柔弱的笛子、鼓聲和軍號聲。這不是戰鬥的訊號,而是荷蘭人提早慶祝勝利的樂章。卡瓦爾略於是下令所有士兵也要慶祝,而且要比荷蘭人更盛大的方式進行。他又前到各個據點鼓勵士兵,要求他們要保衛教堂,絕不能讓其遭到異教徒玷污,同時要保衛婦女的自由和孩子們的生活,以免他們落入敵人手中。月黑風高的晚上,所有人皆默默地向上主祈禱及懺悔。天還未有亮,士兵們在神父的帶領下,為聖約翰主保日進行彌撒,大家吃過聖餅並互祝平安。之後,士兵們拿著自己的武器回到崗位。經過寧靜的晚上,澳門迎來最漫長和殘酷的一天。

        6月24日破曉之時,三艘荷蘭戰艦返回嘉思欄繼續進行炮轟。然而,荷蘭人真正的登陸點是劏狗環海灘,也就是今天的水塘。由於那裡是整條防線最薄弱的地方,所以荷蘭人才選擇這裡登陸,但守軍深知這點,所以早已佈署有不少士兵作防守。這時,劏狗環出現大批登陸的敵人,並在炮火支援下向沙灘推進。沙灘頓時被炮彈打到塵土飛揚,但士兵們也開始向敵人開火。為了讓部隊能順利登陸,首批登陸的荷蘭人點燃火藥來製造煙幕,使葡萄牙人不能瞄準敵人。不過他們依然打死了四十名荷蘭人,並在無意中打傷了他們的司令官,使他不能指揮戰事。

        雖然司令官中槍,但無阻艦隊登陸的進度,荷蘭人開始向戰壕裡的士兵反攻,守軍也只好從劏狗環撤退。荷蘭人見敵人如此脆弱,在部隊還沒休息和補給的情況下繼續向城市推進。途中士兵們一直與敵人展開游擊戰,的確對敵人造成了一些傷亡,但也無阻大軍的步伐。此時,荷蘭人軍隊已到達二龍喉附近,還有一半路程便到達澳門城區。看著敵人一步步接近澳門城,守軍開始焦急起來,他們只能邊對荷蘭人進行攻擊,邊向上主祈禱,希望發生奇蹟來扭轉局勢。

聖地牙哥!

        當荷蘭人到達今天得勝花園的位置時,進入大炮台的炮擊範圍,這時炮彈連二接三發射,擊中他們的火藥馬車。荷蘭人聽到身後的巨響,然後看到馬車起火,車旁的人被炸飛。由於荷蘭人自登陸後尚未補給火藥,火藥馬車的摧毀意味他們沒有補給,軍隊因而陷入一片恐慌。這個神奇的炮彈由耶穌會教士開火。當時的耶穌會教士真的是「十項全能」,不但上知天文、下知地理,精通各國語言,即使打仗他們也是訓練有素。除了羅神父,其他著名的耶穌會教士也參加戰鬥,包括大名鼎鼎的湯若望神父。

        看到敵人的攻勢減慢,葡萄牙人集合所有的人員進行反擊。在硝煙瀰漫的戰場上出現大批士兵,他們高呼「聖地牙哥!」的戰號,向荷蘭人發動猛烈的進攻。在殊死戰中,那些黑奴表現極為英勇,他們像獅子般狠狠地殺死敵方士兵。受到重創的荷蘭人開始向東望洋山進發,希望能搶先佔領制高點。在熾熱的天氣下,筋疲力盡的荷蘭人用最後的力氣往山上跑,很多人掉下武器和盔甲。當他們到達山頂時,一批埋伏已久的葡萄牙士兵向他們攻擊。荷蘭人拼命往山下逃走,雙方再次進行血戰。眼見氣勢磅礡的葡兵再次來襲,信心盡失的荷蘭人已經無心戀戰,此時向荷蘭人的目的只是殺出一條血路。

        很多荷蘭人在逃命時被殺,生還的則不斷向海上的小艇奔跑,子彈不停地在他們身邊擦過。經過漫長的殺戮下,看著被砍至面目全非的屍體。據說,水塘附近的「海角遊雲」原本稱為「海角遊魂」,因為當年大批荷蘭人命喪此地,他們死後還在海角遊蕩。

        戰鬥過後,澳門人迎來一次大勝利,他們重挫荷蘭人在東方的勢力。黑奴們在戰鬥中的表現,使他們得到了自由,而中國政府也送給他們兩百擔大米作獎勵。荷蘭人在戰鬥中掉下的武器成為澳門的戰利品,包括軍旗、軍鼓、火炮和大量武器。戰後,葡萄牙人在神父的領導下到教堂,正式為聖約翰主保日進行彌撒,感謝上主的光榮與庇佑。

        傳說,聖約翰在雙方交戰時為士兵擋下子彈,使士兵們能得以取勝。由於戰役發生在聖約翰主保日,所以聖約翰在回歸前一直被奉為澳門主保,而戰役當天也被定為「澳門城市日」。澳門政府其後在羅神父炮擊荷蘭人的地方,建立得勝花園和建造一座紀念碑以紀念戰事。戰役過後,荷蘭人還對澳門進行一次小攻擊,但在葡萄牙人團結地保護下,戰爭再也未曾降臨此城。

小知識:荷蘭園與荷蘭人

        提起荷蘭園,很多人會問會不會與荷蘭人有關呢?無錯,在荷蘭人入侵後,七名荷蘭人被澳門人俘獲,其中一名叫「基亞」的人更是荷蘭軍官,由湯若望神父所俘獲。相傳他們住的地方正是今天的荷蘭園。這些戰俘在其後參與澳門城牆和炮台的建造工程,而東望洋山的葡文基亞山,以軍官的名字命名是為了表揚他的「功勞」。

(本文刊載於《梳打雜誌(第50期)》六月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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