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湖救急?找二叔公


        在電影裡經常見到,當主角走投無路、身無分文時,來到當舖大門前,看著手上最後一件值錢、也是最有感情的物品,捨不得把它交給「朝奉」,然後換來少許錢救急。雖然在情節上會略有誇張,但說當舖是古代的「窮人的銀行」,實不為過。在澳門,典當業可是擁有上百年歷史的古老行業,而隨著時代的變化,「二叔公」已不再是躲在高高的櫃枱上,而是裝飾光鮮地面對客人。


貧僧也是二叔公

        不論在中西歷史上,典當業是一個非常悠久的行業。在中國漢代,典當被稱為「質」,帶有「以物抵押」的意思,而那時典當僅是私人行為。不過,要追溯在中國歷史上最古老的典當店,大家或許沒想到竟然是的寺廟!

        即使今天的「觀音借庫」,「借」僅是一個意頭、一份祝福,但南朝的寺廟可是以真金白銀作抵押。在公元四、五世紀,佛教在中國大為興盛,不但建造多座寺廟,皇室及貴族也捐贈大量財物、田產及農奴給寺院,所以有「十分天下財,佛有七八」之說法。當時,寺院以典當的方式發放貸款,來救濟百姓,而人們稱之為「質庫」、「質肆」、「解庫」、「長生庫」等。除了中國寺院,古巴比倫、古希臘和古羅馬的廟宇,同樣有相似的慈善救助之舉,而那是歐洲典當業的雛型。

        別以為只有亂世,典當才會昌盛,事實上在盛唐時期,典當業亦因手工業的發展而更為繁榮,甚至成為古代金融業的核心。除寺院之外,富商和官府也參與經營當舖。在業務方面,如果用今天的術語,最主要的是「小額抵押貸款」,其他還有存款、借貸、保管儲存等服務,基本上今天的銀行相似無異。一般來說,古時農民以抵押農產品為主,而城市居民則抵押金銀財物和衣服。

        大家或許會問,在古裝劇中不是還有「錢莊」的東西,為何人們不選擇光顧他們呢?雖然錢莊是中國銀行業的起源,但它在宋代才出現,較當舖遲了幾百年時間。即使錢莊出現了,但他們的服務對象可是貴族或商戶,也就是今天的「尊貴客戶」們,普通百姓根本沒有資格錢莊,只能光顧當舖,難怪當舖又有「窮人銀行」之稱。


「賭」「當」的魔咒

        回到澳門,雖然典當業始於何時難以追溯,但在清末時期已經存在。在清代光緒年間,康公廟把廟款存放在澳門逾二十家當舖來收取利息,即今天所謂做「定期存款」。在澳門細小的地方裡,竟然能容納這麼多當舖,原來正是當時特殊的經濟環境有關。

        在鴉片戰爭以後,澳門成為「苦力」販賣中心,加上黃、賭、毒後行業,靠著這些賭徒、煙鬼和嫖客,為當舖提供大量客源和財源,當時不少經營賭館、煙館和青樓的富商也同時開設當舖,當「貴賓」在賭館花光了錢,便可到自己的當舖「接濟」他們,讓他們繼續玩樂消。很多來到澳門的遊客,就是在「賭」與「當」的歡樂中,最後身無分文,一面灰地離開澳門。錢鈔滿滿走進來,一乾二淨怒離開,多少人在當年中了「梳打埠」的魔咒。

        在眾多富商中,高可寧是「撈」得風山水起的一位,雖然出身清貧,但靠著經營番攤賭館和鴉片煙,白手興家。其後,高可寧在澳門、香港和廣州開設多家當舖,所以有「典當業大王」之稱。除了典當業,高可寧與傅德蔭(即傅老榕)在上世紀三十年代投得博彩業專營權,成為當時的澳門「賭王」,事業步入顛峰。

        時移勢易,典當業早已式微,現時在街上看到的當舖以押店為主,舊式當舖則稱為「按」,而老一輩更提及還有一種是「當」,為何當舖有如此多稱呼?


九出十三歸?

        事實上,當舖是根據當期和利息分為「當」、「按」和「押」。大當是資金最雄厚,當期最長(長達三年),但利息最低。因此,一些富戶把皮裘、首飾和古董等貴重物品存放在大當中,當作保險庫之中。雖然大當曾經在澳門出現,但已消失多時,而富戶便把貴重物品轉寄於大按之中。大按的財力和規模不及大當,當期半年至一年,可續期一個月,月息三分(3%),昔日澳門還有不少大押,但隨著「德成按」、「長泰大按」和「高陞大按」等相繼結業,現時只餘下「押」店。押店的當期最短(僅四個月),而利息則是最高的十分(10%)。

        順帶一提,相信很多人也略有所聞「九出十三歸」。所謂「九出十三歸」,簡單來說是抵押的貨品為100元,但當舖僅借得九十元,三個月後取贖時需支付130元。這些「黑心」押店被人們稱為「雷公轟」,咀咒他們有一天被雷劈!


遮羞板的神秘一面

        除了「生不入官門」之外,當舖大門也是能免則免,少入為妙。不過,現時新馬路的德成按經過修復後,以「典當業展示館」的新姿與大家見面,讓各位一睹當舖的神秘一面。

        進入德成按的大門,繞過一塊巨大的紅色「遮羞板」,就是大家熟悉的當舖櫃檯,居高臨下的格局,據說能打消顧客持物自珍的信心,同時客人也聽不到朝奉議價時的內容。當朝奉接過典當物後,櫃枱上的厘戥(小型的秤)、放大鏡、試金石等大派用場,來鑑定物品真偽和瑕疵,再作定議。

        在櫃檯側面的鐵欄背後,是當樓的禁區「帳房」,一般百姓是難以入內,但在開放的展示館,這裡不再是秘密。帳房內擺放著「票檯」和「摺貨床」,昔日職員在這裡驗貨、議價和辦理手續。除此之外,當一些富戶來到當舖,朝奉會在帳房接待貴客,所以設有名貴的酸枝家具。雖然當舖指定營業時間,但不論古今的當舖,深宵時仍有職員工作,隨時接待上門的顧客。


欲當二叔公,須花十年功

        做典當的人為何稱為「二叔公」,可能是因為抵押乃醜事,所以用此作為昵稱,但當舖裡除了「二叔公」之外,到底還有甚麼人呢?

        在傳統當舖中,最高「話事人」稱為「司理」,負責管理當舖財務和運作,一般由老闆或股東擔任;而坐在櫃檯上對客的「朝奉」,可不是前檯那麼簡單,他們可是當舖的第二把交椅,又稱「掌櫃」。由於他們直接與顧客進行交易,朝奉都是富有經驗、處事幹練的典當老手擔任,而當舖裡只有司理和朝奉擁有資格進行驗貨和定價的工作。

        當朝奉達成交易時,他會高聲報出,而「票檯」負責寫票及當簿登記,因此擔任票檯不但懂得書寫,更有良好的聽錄能力,不容出錯。當票檯寫票時,「摺貨頭」負責包裏和保管當物,然後由「摺貨二」(又稱「追瘦貓」)把抵押品放在貨架上保存。

        除此之外,剛入行的學徒稱為「後生」,他們會協助朝奉之外各崗位的工作,以及負責當舖的雜務工作,閒時他們更要學習珠算和書寫技巧。過去德成按的當票和當簿,上有一種「鬼畫符」的毛筆字,外行人完全看不懂,而據說每家當舖的「符咒」字體不同。

        當然,這種字體不是為了美觀才用,而是為了保護當舖和顧客。對當舖而言,即使是上好的皮袍,也會被寫成「蟲叮鼠咬穿孔霉爛破袍子」,這樣一旦保存不善,當舖也可不負責任,儘管大部份當舖還是會賠款。而對顧客來說,典當並非甚麼光彩的事,故此不希望有人知道他抵押的物品。另外,當舖也流行以特定的文字代替數目字和月份,這樣在議價不會被人聽懂。

        昔日,學徒在當舖裡一步一步學習,才有機會向上晉升,若要當上朝奉,也需花上十年時間。另外,由於當舖二十四小時經營,自然少不了「伙頭將軍」,負責職員的伙食,讓各位員工安心努力地工作!


當舖故衣如兄弟

        剛才說帳房是當舖的禁區,那麼貨樓就是「軍事重地」了,而這絕對沒有誇大。從德成按的貨樓來看,青磚牆、花崗石作防火,提高了的地台作防水,裝上鐵栅的「槍眼」作防盜,這堪比碉樓的防衛程度。在貨樓內,最貴重的物品會以大夾萬、鐵櫃存放,而衣服和生活用品會放置在木製貨架上。

        提起典當物,「當棉胎」可說是生活困苦的代名詞。在上世紀四、五十年代,求當的人多數抵押棉被、衣服鞋帽等東西,後來亦有收音機、風扇等電器。這些窮苦家庭在三餐不飽之時,棉被和寒衣拿去抵押「盡當」,換取糧食,並在冬天籌錢取贖。當市道不佳時,一些人甚至抵押生財工具,如樂師、粵劇伶人若沒人聘請,只好抵押樂器和戲服,而三行工人也拿斧鋸和木刨等求當,以解燃眉之急。

        為免衣物被蟲蛀發霉,當舖員工在天晴時把衣物、棉被和皮革等,放到當樓的天台上曬乾,這樣細心的保養功夫,難怪人們把當舖作為保險庫!萬一有顧客未能在過期前贖貨,那麼當舖會怎樣做呢?因為早期的當舖不會直接賣貨,所以他們把那些「斷當貨」售賣給故衣店。過去,傳統典當業與故衣業可說是「兩兄弟」,故衣店的貨源主要來自當舖。在生活窮困的年代,故衣店售賣的二手貨品種類繁多,而且價錢便宜,深受基層市民的歡迎。


「當人」習俗

        談起抵押品,除了經典的「當棉枱」,大家不知道聽過「當人」的習俗嗎?古時,孩子父母擔心嬰兒體弱多病,於是帶嬰兒到當舖「當一當」。事前父母先與當舖聯繫,朝奉在櫃檯接住嬰兒後,便送到店內拜祀神明,而票檯在紅色假當票寫上「長命富貴」,蓋上掛角印,再把嬰兒的衣衫上蓋印,由朝奉交回父母手中,此時父母也送上紅包作「當贖」,便消災解難。

        不過當人並未真的求福,舊時有一套名為《爛賭二當老婆》的電影,故事中的「賭鬼」主角爛賭成性,最後連妻子也拿去抵押。雖然這是電影故事,但古時真的有人如此「折墮」,把妻子如貨物一樣抵押給別人,實在可怕!


一店二用,高「當」路線

        只要貨幣流通的地方,典當業也隨之應運而生。今時今日的押店,與德成按等舊式當舖相比,走出了過去的陰森與神秘,換上了璀璨閃鑠的外觀,吸引身穿光鮮的顧客來訪。隨著澳門經濟的發展,居民解決基本的生活問題,無需抵押物品謀生活,遊客成為當舖的新客源,而抵押以貴重物品為主,同時增加了零售業務。一店二用,是新式押店的發展路線。

        澳門當押業總商會副理事長林永然,在回歸前已投身典當業做學徒,自今而從業十多年,並經營一座押店。「現在當學徒僅需三、四年時間,便可滿師開當舖,而押店的規模也大大簡化,司理一人幾乎包辦所有典當業務,同時也有負責銷售的職員。」與今天治安良好相比,林先生剛入行時治安欠佳,持械搶劫當舖時常發生,而他曾遇上匪徒破窗盜竊。「那時候我跟正常一樣工作,突然有賊人打跛櫥窗的玻璃,然後把一些首飾搶去逃走。雖然有嘗試去追,但還是被賊人跑掉了,而物品也找不回來,只能算自己倒楣了。」

        在舊區或黑沙環的當舖,仍依靠居民典當維生,但收入甚微,僅能維持營業。而林先生所經營的當舖位於皇朝區,賭客自然是該區的重要客源,而金飾、珠寶、手錶、手袋及電子產品等,都是最常見的抵押品。「當學徒時,師父會教導一些鑑定知識。最容易鑑別是金器,主要是鑒定重量和純度,其次的鑽石是成色、淨度、切工和卡數,即是『4C標準』。至於手錶較為複雜,除了對款式和特徵有所了解,有時更要認識品牌歷史和工藝。」

        他表示,一些手錶可能錶殼是正規行貨,但機芯卻是二手貨或雜牌,這樣的情況就需要多加留意。萬一估錯價或收到贓物,林先生說只能是倒楣。「一旦朝奉估錯價導致損失,當舖有相關規定處理損失,一些公司會與員工一起承擔損失,也有公司需員工全部負責。不過因為不少朝奉是老闆兼任,所以只能算是公司損失。」


「當」,浴火重生時

        1993年12月16日,這天對普通市民來說不是甚麼大日子,但對澳門典當業而言,卻是難過的日子。德成按,這家風光一時、澳門最大當舖閉上大門之際,舊式當舖的歷史也隨之被封閉,一個時代的記憶看似將被遺忘。十年間,一些舊式大按被改建為商舖,僅保留昔日華麗的外觀,亦有一些被荒廢、被拆卸,在城市的發展中消失。

        近年,發展與保育的「矛盾」經常被討論,但保育何嘗不是發展的一種選擇、一個前奏?十年過後,德成按在2004年被活化,改建為典當業展示館,讓這座「大按」得以浴火重生,向世人訴說當年的風光歲月,亦講述那時候人們的生活片段。這種讓歷史建築重新為社區服務,才是真正的文物保育,真正的城市發展。


(本文刊登於《梳打雜誌(第74期)》2015年6月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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